|
永远伴随你一生简谱1979年除夕夜,一首不足三分钟的歌,让中央电视台在两个月内收到16万封观众来信。没有人预料到这个结果。
就连唱这首歌的男高音李光羲,彼时也只是在赌一把——赌它不会惹麻烦,赌台下那位大人物不会拂袖而去。
1966年,开始。整个文艺界,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舞台上能看的,只剩下八个样板戏,翻来覆去演,演来演去翻。普通人的精神生活,被压缩到了一个极度逼仄的角落。
韩伟,1945年生,四川人,天津歌舞剧院创作室的词作者。他的事业,在文革开始之后就几乎停摆了。写什么?写了又能唱吗?唱了又能活吗?这些问题压着他,让他只能等。
施光南的遭遇更惨。他1940年出生于重庆,是新中国自己培养的第一代作曲家,才华横溢,1964年毕业就分配到了天津歌舞剧院。
没等他施展多久,文革来了。他1970年前后写的《打起手鼓唱起歌》,欢快,好听,有民族风味——结果被人扣上靡靡之音黑色回潮的帽子。
他被批斗,被发配农村劳动。一个作曲家,不让他写曲子,就像把一个厨子的手绑起来,还问他为什么不做饭。这十年,两个人都没有倒下,但也都没有站直。
1976年,这一年太沉重了。1月,周恩来总理去世;7月,朱德委员长去世;7月28日,唐山大地震,24万人罹难;9月,主席去世。整个国家,像一艘进水的船,在风浪里颠簸,不知道会不会沉。
消息传到天津,是10月17日早上。韩伟一进单位,领导就把大家叫到收音机旁,说有重要要播。韩伟心里七上八下——之前已经有传闻,说被抓了,但谁也不敢确信,万一是谣言呢?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掌,紧接着所有人都跳起来,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去找锣鼓,有人去糊小旗,有人提议上街游行——提议一出来,立刻响应,剧院里顿时乱成一锅粥,热闹得像要掀翻屋顶。
据统计,那天天津市有200多万群众涌上街头。锣鼓,鞭炮,秧歌,标语。一座城市,在一天之内,把压了十年的气全呼出来了。
游行回来,已经是晚上。食堂摆了丰盛的酒菜,每桌一瓶白酒。大家推杯换盏,回味下午的场面,笑声一浪接一浪。
韩伟平时滴酒不沾,那天也举起了杯子。心里涌上来的那股劲儿,让他说出了两句即兴的话,大意是:美酒飘香,歌声飞扬,朋友,请你干一杯。同事们一听,都说这两句好,说应该写成歌词。
韩伟那天晚上没睡,乘着这股亢奋,把歌词腹稿一气写成。第二天,他把词寄给了正在北京探亲的老搭档施光南,请他谱曲。
施光南看到这份词,直接进入了状态。他后来说,这首词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它不是单纯的欢庆,那句杯中洒满幸福泪,写的是饱含泪水的欢庆,是既有时代的深沉感,又有向光明未来奋进的昂扬斗志。这正是他想说的话。
有意思的是,施光南自己也滴酒不沾。两个不喝酒的人,一个连夜写下了酒词,一个如痴如醉地谱出了酒曲。
韩伟拿到曲谱,一唱,当场惊了——新疆音调,节奏欢快,来来来的衬词,锣鼓般的递增节奏,层层推进,一气呵成。它不像一首刚写出来的新歌,倒更像是从人民心里长出来的东西。
他没有走传统的两段体分节歌路子,而是用了三段展开性的段落结构,先抑后扬,在全曲高潮处重摆美酒再相会淋漓尽致地爆发,形成一个复二部开放曲式。
旋律里有新疆的热烈,有北方锣鼓的喜庆,来来来三个字点睛式地插进去,把欢腾的情绪推到顶点。
施光南先把《祝酒歌》交给女中音歌唱家苏凤娟试唱,苏凤娟将其收录在1978年1月1日发行的同名专辑中,算是正式留下了最早的录音。但这一版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水花。施光南本人,其实最偏爱关牧村唱的那个版本。
而在此同时,男高音歌唱家李光羲在一次排练中看到了《祝酒歌》的谱子,立刻兴奋起来。他给施光南写了一封信,说自己非常想唱这首歌,请施光南根据他的音域重新配器。
然而,问题来了。上级领导看了歌词,觉得这首歌是在劝人喝酒,里面还有来来来这样不够正式的口语,在公开场合演唱,影响不好。审批,没过。
李光羲是出了名的倔。他认定了这首歌,就不打算放弃。只是机会还没来,他只能等。机会,在1978年来了。那一年,国家领导人在人民大会堂设宴招待外宾,需要演出节目,要求唱一首欢快的歌。
这个要求,难倒了不少人。那个年代的歌曲,大多数是什么调子?控诉的,缅怀先烈的,寄托哀思的。欢快的?真不多。
李光羲在表演名单里。他做了一个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唱《祝酒歌》。他去跟乐队说:今天我做主,咱们就唱这首。
台上,歌声响起。欢快的新疆调子一出来,节奏一带动,气氛立刻不一样了。李光羲唱完,台下的猛地站了起来。
李光羲当时心里一紧,以为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是不是闯祸了?就在他惴惴不安的时候,率先鼓起了掌,外宾们也跟着鼓掌。
这一关,过了。从那以后,李光羲一发而不可收,开始在各种场合演唱《祝酒歌》。
而《祝酒歌》,也终于从没有通过审批的那个角落里走了出来,走向了更大的舞台。
1979年除夕夜。中央电视台的除夕晚会上,李光羲再次登台。《祝酒歌》的旋律响彻荧屏,传进了千家万户。
那是一个电视尚未普及的年代。能坐在电视机前看除夕晚会,本身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但就算这样,《祝酒歌》还是传开了——短短两个月,中央电视台文艺部收到了16万封观众来信,全都是要求点播这首歌的。
16万封。那是什么概念?那意味着,全国各地有无数个普通人,专门坐下来提笔,写了一封信,寄到北京,就为了说:我喜欢这首歌,能不能再播一次?
1980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举办群众最喜爱的歌曲评选活动,《祝酒歌》一举夺魁,排在所有歌曲的第一位。同年,李光羲推出唱片,不到一周,卖出了100多万张。这个数字,放在今天都不算小,放在那个年代,几乎是奇迹。
答案不只在旋律里。《祝酒歌》节奏欢快、调子好听,这是表面原因。更深的原因,是它说出了那个年代的人真正想说的话。十年文革,压着人,憋着气。一朝解放,人们需要一种情感的出口,需要一首歌来承载那种终于可以喘气了的感觉。《祝酒歌》正好出现在这个节点上,它不只是一首庆祝的歌,它是一代人集体情绪的容器。
这一点,施光南自己说得最清楚。他在创作时就明白,这首歌不能只写成欢乐的。杯中洒满幸福泪——这七个字,写的是泪水里的欢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压了多年之后终于放开喉咙的那一嗓子。
《祝酒歌》在历史上站稳了脚跟,但它身后的两个人,命运走向了不同的方向。施光南在《祝酒歌》之后,创作热情彻底爆发。
1978年7月,他调入中央乐团,接连写出了《月光下的凤尾竹》《吐鲁番的葡萄熟了》《在希望的田野上》《周总理,你在哪里》等一大批歌曲。这些歌,今天听起来依然鲜活,依然打动人。
他被称为时代歌手,是新中国唯一一位被国家授予人民音乐家称号的作曲家,也是庆祝改革开放40周年表彰的100名改革先锋中唯一的音乐家。但施光南活得并不长。
1990年4月18日傍晚,他站在钢琴前,正要给女儿示范歌剧《屈原》的片段,突然僵在那里,动不了了。那部歌剧,是他酝酿了二十多年的心血,1990年3月刚刚以清唱音乐会的形式初次与观众见面。他以为终于了了心愿,却没想到,那是他最后的作品。
1990年5月2日,施光南因脑溢血在北京去世,年仅50岁。葬礼上,没有放通常的哀乐,而是反复播放他生前创作的《多情的土地》。
李光羲则活得更久,也唱得更久。他曾说,自己唱过上百首歌,但哪首都比不上《祝酒歌》——不是因为它最难,而是因为它唱到了人心上。
1989年,他凭借《祝酒歌》获得第一届中国金唱片奖。几十年后,他在舞台上仍能开口,仍能唱那句美酒飘香啊歌声飞,台下的观众仍会跟着打节拍。
2019年,《祝酒歌》入选中宣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优秀歌曲100首。
这100首歌里,有很多鸿篇巨制,有很多仪式感十足的大歌。《祝酒歌》能在其中,靠的不是派头,靠的是真实。它是一首写于平凡夜晚、完成于激情之中、在一个特殊年代的除夕被唱响、然后被16万封信顶上去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