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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球成名副本战术2026年开春,中国旅游业交出成绩单的时候,整个行业都嗅到了一种不一样的气息。
春节假期,全国国内出游5.96亿人次,总花费8034.83亿元;清明节三天,1.35亿人次踏上旅途,花费613.67亿元,同比增长6.8%和6.6%。数字确实好看,但真正让业内人士坐不住的,是数字底下的那股暗流——旅游业正在经历一场堪比“脱胎换骨”的结构性变革。
一位在泉州深耕文旅规划二十年的老规划师,坐在古城茶馆里,呷了一口铁观音,对记者说了句大实话:“过去我们做规划,第一件事就是盘点资源——山有几座、水有几条、庙有几间。让游客跟着景点走,就像赶羊进圈。现在反过来了,游客一开口就问:‘有什么好玩的?有什么值得体验的?’他们不跟你谈资源,他们谈需求。”
从“大力发展旅游业”到“高质量发展文化旅游业”,政府工作报告中短短几字的改动,如同一扇门訇然中开,门后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中国旅游研究院院长戴斌说得更透彻:“今天的旅游已经超越了看风景、凑热闹的传统模式,养心智、育情操的作用愈发明显。”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杜牧当年的枫林晚照,是看风景的极致;而今天,人们走进枫林,要看的不仅是红叶,更是红叶背后的故事、红叶下的生活、红叶里的人情味。
2025年全年数据更令人振奋:国内出游65.2亿人次,比上年增长16.2%;国内游客出游总花费63003亿元,增长9.5%;入境旅游人次达1.545亿,同比增长17.1%。2026年一季度,免签入境外国人831.5万人次,同比上升29.3%。
这绝非简单的数字堆砌,而是一场关于“诗与远方”的产业进化。旅游业正在从“门票经济”走向“体验经济”,从“观光打卡”走向“生活方式”,从“资源依赖”走向“文化驱动”。这是一场涉及供给结构、消费模式、产业逻辑和国际格局的全方位变革。
传统旅游业遵循的是一套极其朴素的经济学模型:资源禀赋决定供给,供给引导需求。有山吃山,有水吃水,有名胜古迹吃名胜古迹。黄山靠迎客松,西湖靠断桥残雪,故宫靠红墙黄瓦——这套逻辑运行了几十年,相安无事。
然而,这套逻辑有一个致命的假设前提:旅游资源是稀缺的、不可替代的。当高铁网络织遍神州、高速公路贯通城乡,当每一座城市都有古城、每一条老街都卖臭豆腐、每一处古镇都挂红灯笼的时候,“稀缺性”这个前提就土崩瓦解了。
同质化的后果是惨烈的。游客走遍大江南北,发现自己进的是一条条复制粘贴的“古街”,买的是一件件雷同的“文创”,吃的是一碗碗毫无区别的“地方小吃”。苏轼说“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那是西湖独一无二的风韵。可当“西子”遍地开花,“淡妆浓抹”便成了东施效颦。
资源的边际效用正在急剧递减。经济学家会说:这是典型的“资源诅咒”——越是依赖自然资源禀赋的地方,越容易陷入低水平重复的泥潭。
文化驱动的逻辑,本质上是将旅游业的“燃料”从自然资源切换为文化资源。而文化资源与自然资源有一个根本性的区别:自然资源越用越少,文化资源越挖越多。
泉州蟳埔村的“簪花围”是一个绝佳的解剖样本。几年前,蟳埔还只是泉州湾畔一个不起眼的小渔村,蟳埔女的簪花围是本地人习以为常的民俗,村里老人头上顶着鲜花上街买菜,谁也没当回事。直到有一天,这种“头上花园”的造型被游客拍下来传到网上,一夜之间成了爆款。如今走在泉州街头,戴簪花围的游客比比皆是。来自上海的李女士说:“我这次来泉州,不是冲着某个具体的景点,而是想体验这类‘活着’的民俗。”
2026年春节假期,泉州累计接待游客1618.39万人次,旅游总花费164.59亿元,同比增长59.98%和63.02%,稳居全国新春文旅爆款目的地第一方阵。一个簪花围,撬动了餐饮、住宿、文创、旅拍等整个产业链。有村民感叹:“以前卖海鲜一天挣两百块,现在租簪花围、拍照,一天能挣两千。”村中一位做簪花围的阿婆笑着说:“我这辈子戴了六十年的花,没想到老了老了,这花还能当饭吃。”
这是“文化赋值”最生动的经济学注脚。簪花围从日常生活变成旅游产品,从民俗变成IP,从“好看”走向“好活”——非遗传承人黄丽泳甚至将簪花围带到了澳大利亚墨尔本的新春嘉年华,让“中式美学”在国际舞台上绽放。
中国社会科学院旅游研究中心秘书长金准一针见血:“深度挖掘文化,将资源体验化、故事化、商品化,已成为决胜的关键。”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朱熹的这句诗,用来形容文化对旅游业的“活水效应”再恰当不过。自然资源是一潭静水,终有干涸之日;文化资源是一眼活泉,掘之愈深,涌之愈旺。
第一重:符号变现。 英歌舞就是一个经典案例。广东潮汕的英歌舞本是正月里的民俗活动,舞者画着脸谱、手持双槌,在锣鼓声中腾跃翻飞。这种视觉冲击力极强的表演被短视频放大后,迅速在海内外刷屏。英歌舞的符号价值——刚劲、豪迈、千年底蕴——被转化为流量价值,进而变现为游客到访量。潮汕本地的导游阿强告诉记者:“以前正月过后就闲得发慌,现在一年四季都有游客专程来看英歌舞,我们这条街的民宿从三家开到了三十家。”
第二重:体验变现。 山海关的《观·山海》情境光影秀,利用裸眼3D技术在古城楼墙上投射长城的历史画卷。18分钟的沉浸式演艺,将静态的长城变成流动的剧场。秦皇岛市旅游和文化广电局副局长王岩说:“文化内核与科技呈现深度融合,让游客在光影中实现对历史的理解与共鸣。”游客花80块钱买票,买的不是风景,而是一场穿越时空的体验。山海关还打造了实景马战《冲冠一怒》、实景剧《身向榆关那畔行》等系列演艺产品,构建起昼夜流转的长城文化实景演艺磁场。
第三重:生活变现。 绍兴古城的“景城一体”理念,将整座城市变成了一座没有围墙的景区。游客和本地人一起在仓桥直街穿梭、在小店用餐、在八字桥上看夕阳。绍兴市文化广电旅游局相关负责人的表述充满诗意:“我们的理念是‘景城一体’,打造可触摸、可沉浸的‘江南生活’。”一位在仓桥直街开茶馆的老板娘陈阿姨说:“以前游客拍完照就走,现在他们坐下来喝杯茶、聊聊天,一坐就是一下午。有的客人说,在绍兴老街上喝茶,比在景区里赶路有意思多了。”
这三重变现,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符号吸引眼球,体验留住脚步,生活锁住人心。
陆游在《游山西村》中写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中国旅游业从资源依赖到文化驱动的转型,正是这样一场从“山重水复”到“柳暗花明”的突围。
“文旅融合”这四个字,已经被说了很多年。但早期的所谓“融合”,更多是物理层面的叠加——文化搭台、旅游唱戏,本质上各玩各的。博物馆归文化部门管,景区归旅游部门管,两条线井水不犯河水。
真正的融合,始于政策层面的“破壁”。从“十四五”规划纲要的“推动文化和旅游融合发展”,到“十五五”规划纲要的“推进文旅深度融合”,两个字的变化——“推动”变“推进”、“发展”变“深度”——释放出的信号再清晰不过:文旅融合要从“物理叠加”走向“化学反应”。
“文旅+百业”双向赋能加速落地。郑州大学文化产业研究中心主任汪振军给出了一个精辟的判断:“这不仅是业态叠加,更是以旅游为纽带,对文化、科技、体育等产业的价值再发现与再整合,进而开辟全新的价值增长领域。”
这句话道出了融合经济的核心逻辑:旅游不再是一个孤立的产业,而是一个“超级连接器”,将分散的产业要素重新组合,创造出1+12的增值效应。
河南开封的某景区,上演着这样一幕:山东游客小张刚步入景区,一名身着古装的工作人员迎了上来,拱手作揖:“少侠,前面有比武,赢了有赏!”小张一愣,随即笑逐颜开,跟着“江湖中人”走进了宋代的市井生活。
这不是传统的景区导览,而是一场大型沉浸式角色扮演游戏。景区将演艺、游戏、商业缝合在一起:游客在“闯关”过程中自然而然地消费——饿了吃宋式小吃,渴了喝大宋茶饮,赢了比武得“银票”可在景区商铺抵扣消费。有游客笑着说:“我明明是来旅游的,怎么感觉自己穿越成了宋代侠客?钱花得心甘情愿,因为每一笔消费都是剧情的一部分。”
2026年清明假期,开封共接待游客320.19万人次,实现旅游综合收入18.84亿元。万岁山武侠城更以“100元玩3天”的惠民模式,两年内实现营收暴涨1500%,日均4000场实景演出吸引年轻客群,用户自发传播占比超80%。
这种模式的经济学意义何在?它将传统的“门票-游览-离场”线性消费模式,重构为“入场-沉浸-高频次微消费”的网状消费模式。游客在景区内的停留时间延长了,消费触点增加了,消费意愿在“情绪氛围”中被悄然激活。这就是情绪经济的魅力——情绪本身成为商品,游客为快乐买单、为沉浸买单、为“成为故事的一部分”而买单。
江苏扬州的“苏超”联赛,则展示了另一种融合逻辑:体育赛事如何成为城市消费的“超级杠杆”。
去年,“苏超”吸引现场观众243万人次,实现“1元门票带动7.3元周边消费”的亮眼成绩。来自南京的球迷张先生一脸憨厚地笑着对记者说:“我本来是来看球的,结果住了3天,买了一堆特产。本来预算五百块,最后花了三千多,回家老婆差点没让我进门。”这组数据背后,隐藏着体育赛事对城市消费的乘数效应。
在扬州,观赛早已不是“看球”那么简单。赛事期间,持球票可享全市国有收费景区日间免费入园,酒店推出赛事专属折扣,商场搭建“第二现场”直播观赛。万象汇商场在赛事当晚客流量突破8万人次,创下除开业当天之外的最高纪录。
1元门票撬动7.3元消费——这个杠杆比率让传统景区望尘莫及。经济学家会说:这是“关联消费”的经典案例。门票只是引流的“鱼饵”,真正的大头在餐饮、住宿、购物、娱乐等关联消费上。苏超的聪明之处在于,它没有把门票当成利润中心,而是把它当成引流工具,将利润中心后移到整个城市的消费生态系统中。
“欲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杜牧的这句诗,放在苏超的语境里别有新意:游客来扬州本是看球(一麾江海去),最后却把整个城市的吃喝玩乐都体验了一遍(乐游原上)。这就是“流量外溢效应”——一个核心IP的流量,辐射到整个城市的毛细血管。
河北秦皇岛的山海关景区,走的是另一条融合路径:科技与文化深度融合,让长城从“静默的城墙”变成“会讲故事的舞台”。
夜幕降临,天下第一关城楼化作巨幕。18分钟的长城光影秀《观·山海》以裸眼3D技术重构时空——AI影像修复技术让斑驳城墙重现明初建关的浩荡工程,清军入关的驿马疾驰轨迹化作流动的光带。游客老刘站在城楼下,仰着头看得入了迷,嘴里喃喃自语:“我来了山海关不下十次,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这城墙是‘活’的。那些光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六百年的记忆。”
山海关还构建了“非遗活化+科技赋能+网红营销”的三维创新体系:浑锅宴的铜锅上刻着城墙垛口,民宿的窗花暗藏敌楼分布,实景马战《冲冠一怒》让游客在尘土飞扬中感受历史的厚重。这种“文化穿透”的体验设计,让长城文化从抽象的概念变成可触摸、可感知的日常生活。
河南省文化和旅游规划研究院院长张祥宇评价道:“这些探索,通过数字技术升级体验,把文化体验嵌入人们的衣食住行。”技术本身不是目的,技术服务于文化穿透才是关键。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王昌龄笔下的边关是苍凉孤寂的;而今天山海关的明月,照亮的是流光溢彩的文化盛宴。古今明月同一轮,体验却已天壤之别。
第一,流量互导逻辑。 不同业态的流量池可以相互灌溉。苏超的球迷流量导入城市景区,开封的演艺流量导入商业消费,每一次跨界都是流量的“二次分发”。
第二,场景叠加逻辑。 单一场景的消费容量有限,多场景叠加则产生“1+12”的协同效应。球迷白天看球、晚上逛街、次日游园——三个场景的消费总额,远超任何一个单一场景。
第三,情绪溢价逻辑。 融合业态最核心的增值来源,是游客在多元体验中产生的“情绪溢价”。游客为沉浸式剧情付费、为场景氛围付费、为“不虚此行”的满足感付费。这笔钱,传统观光产品挣不到。
第四,价值链重构逻辑。 融合的本质是对产业价值链的重组。传统价值链是线性的——景区旅行社酒店餐饮,各环节独立核算;融合后的价值链是网状的——各环节相互嵌套、交叉赋能,利润在网状结构中重新分配。
《诗经》有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融合经济的精髓,正在于用他山之石来攻玉——用体育的激情点燃旅游的平淡,用科技的魔力激活文化的沉睡,用商业的敏锐捕捉体验的脉搏。跨界不是目的,通过跨界发现新的价值增长点才是目的。
如果说过去三十年,中国人旅游的核心诉求是“看世界”——爬没爬过的山、看没看过的景、拍没拍过的照;那么今天,核心诉求正在变成“找自己”——在旅途中找到内心的平静、精神的滋养、情感的共鸣。
这种转变背后,是中国人消费心理的深层嬗变。物质匮乏时代,旅游是“奢侈品消费”——有钱有闲才能出去看看;物质丰裕时代,旅游是“必需品消费”——不出去走走总觉得缺点什么;而今天,旅游正在变成“意义消费”——人们追问的是:这趟旅行给了我什么?
2026年《旅游绿皮书》指出:中国旅游将以体验为中心重构旅游消费边界,以需求为导向深耕长尾细分市场,以服务为锚点优化旅游产业链条。面向“十五五”,人文经济背景下的旅游发展导向、“悦己经济”背景下的消费心态转变,叠加人工智能背景下的科技赋能,将加速推进旅游产业高质量发展。
“悦己经济”这个词值得玩味。它描述的是一种消费心态的转向:从“取悦他人”到“取悦自己”,从“面子消费”到“里子消费”,从“打卡式旅游”到“沉浸式旅居”。游客不再关心朋友圈有多少个赞,而是关心这趟旅行让自己有多舒服。
在心理学和经济学的交叉地带,“情绪价值”正在成为旅游消费的隐形定价机制。
传统经济学假设消费者是理性的,但旅游消费偏偏是最不“理性”的消费之一。一个人花几百块钱坐缆车爬山,花几千块钱住山顶帐篷看日出——如果从纯粹的“效用”角度看,这显然不划算。但游客愿意为日出的那一瞬间感动付费,愿意为征服山峰的成就感付费,愿意为远离尘嚣的宁静付费。
河南开封的沉浸式景区,精准把握了消费升级趋势,以情绪经济为抓手,推动文旅产业从“资源驱动”向“体验驱动”转型。万岁山武侠城的成功,不在于它有更好的风景,而在于它提供了“成为江湖中人”的情绪体验。游客在这里花钱买的不只是一张门票,而是一个“角色”、一段“剧情”、一份“豪情”。
一位在万岁山玩了两天的年轻游客小刘对记者说:“我平时工作压力特别大,来到这里穿上古装、跟着‘帮主’巡街、跟‘恶霸’比武,感觉整个人都释放了。这三百块钱花得比做心理咨询还管用。”这番话道出了情绪经济的底层逻辑——在快节奏、高压力的现代生活中,情绪释放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资源,稀缺就意味着价值。
王维在《终南别业》中写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种超然物外的境界,正是现代人渴望却难以企及的情绪状态。旅游业要做的,就是帮助人们在旅途中无限接近这种状态。
入境游市场的数据同样印证了需求嬗变的趋势。2025年,我国入境旅游人次达1.545亿,同比增长17.1%;入境游客总花费1311亿美元,增长39.2%。2026年一季度,免签入境外国人达831.5万人次,同比上升29.3%。
但比数据更重要的是消费结构的变化。外国游客的旅行方式正从走马观花的“China Travel”,转向深度体验的“Becoming Chinese”——越来越多外国游客选择在重庆的老火锅店涮毛肚、深入云南沙溪古镇学扎染、赴江西景德镇拉坯烧瓷、在安徽徽州古村参与祠堂祭祖。
在北京东城区国旺胡同的一个四合院里,20多位波兰游客正围坐在浓荫下听古筝版《茉莉花》。他们好奇地打量着窗棂、灯笼、红木桌椅,频频举起手机。导游张楠笑着对记者说:“胡同家访是外国游客最喜欢的‘接地气’环节,大家会在四合院里喝茶、听曲、包饺子、吃家常菜、看斗蛐蛐,这里也是他们提问最多、兴致最浓的地方。”
张楠掰着手指头数:“开年至今,我几乎天天连轴转,不是在带团,就是在接团的路上。”
波兰游客的问题五花八门:“这里的房价多少钱?”“胡同的生活和其他住宅有什么不同?”“墙上挂的书法写的是什么?”他们关心的不是“中国有什么”,而是“中国人怎么活”。这种从“观光”到“生活”的需求升级,正在重塑入境游的产品供给体系。
还有外国游客跑马拉松,在中国买了安踏、李宁等品牌的跑步装备,回国试用后赞不绝口。波兰导游帕特里夏最钟爱的伴手礼是充满老北京风味的“二八酱”:“自从在北京胡同游中初次品尝后,我便念念不忘,如今每次逛胡同都会特意买一罐带走。”
从民俗产品到国际品牌,再到中国品牌的前沿科技产品,外国旅客在中国的“购物车”范围不断拓展。王府井集团2026年一季度离境退税业务开单超4000笔,较上年同期增长5倍,涉及消费金额同比增长283%。导游张楠说,起初还只是年轻游客主动咨询退税政策,如今旅行团里“人人购物、全员退税”已成为常态。
孟子说:“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入境游客从“观海”到“入海”,从“旁观”到“参与”,这是中国旅游产品供给质量提升的最有力证明。
法则一:体验优于观光。 游客不再满足于“到此一游”,而是追求“在此一感”。能不能深度参与、能不能获得独特体验,成为选择目的地的首要标准。
法则二:情感优于功能。 酒店不只是睡觉的地方,餐馆不只是吃饭的地方,景区不只是看风景的地方。每一个消费触点都需要提供情感价值——温暖、惊喜、感动、共鸣。
法则四:个性优于从众。 小众目的地、长尾旅游产品的崛起,说明游客正在逃离“千城一面”的大众化供给,转向能满足个性化需求的差异化产品。
法则五:意义优于享受。 越来越多的游客愿意为“意义”付费——研学的知识意义、生态旅游的环保意义、文化寻根的认同意义。旅游正从单纯的“享乐消费”升级为“成长消费”。
李白诗云:“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李白的洒脱在于随心所欲、不假外求。今天的游客,追求的正是这种“随心而行”的消费自主权——不为炫耀、不为打卡,只为自己内心的召唤。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概括中国旅游业正在发生的变革,“质量跃升”当之无愧。从“有没有”到“好不好”,从“规模扩张”到“价值重构”,中国旅游业正经历以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为核心的深刻蜕变。
供给侧结构性改革这个概念,放在旅游业的语境里格外生动。过去二十年,中国旅游业的核心矛盾是“供给不足”——景区不够、酒店不够、交通不够。解决思路很简单:多建。于是景区遍地开花、酒店雨后春笋、高铁四通八达。
但当“有没有”的问题基本解决之后,“好不好”的矛盾就凸显出来了。游客的抱怨从“没地方去”变成了“没好地方去”。供给过剩与有效供给不足并存——这是典型的结构性矛盾。
破解这一矛盾,需要的不再是“增量思维”,而是“存量优化”和“价值重构”。山海关的光影秀、泉州的簪花围、绍兴的景城一体、开封的沉浸式演艺——这些创新都不是建新景区,而是在原有资源基础上做“价值加法”。
“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郑板桥的这副对联,用在旅游供给侧改革上恰如其分:删繁就简是去除无效供给,领异标新是创造差异化价值。
科技赋能是这一轮旅游供给侧改革的重要推动力。数字技术如同“点金术”,让沉睡的文化资源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在山海关,裸眼3D技术让长城“活”了起来;在绍兴,数字化展示让运河文化变得可感可触;在开封,全息投影技术让《清明上河图》中的人物走下画卷。但科技赋能的最高境界,不是炫技,而是“隐身”——技术融入体验的每一个细节,却不喧宾夺主。
2026年山海关正在建设的长城文化博物馆数字化体验项目,将运用全息投影、AR(增强现实)、VR(虚拟现实)、MR(混合现实)等技术手段,构建以“长城之旅”为主题的数字化长城体验馆。游客戴上VR眼镜,可以穿越到明代的嘉峪关,跟随戍边将士巡城;通过AR技术,可以在现实城墙上看到历史战役的虚拟重现。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论语》中的这句箴言,在数字文旅时代有了新的解读:器不只是工具,器是体验的一部分。好的技术工具让文化变得更锋利、更直达人心。
但技术也有陷阱。河南省文化和旅游规划研究院院长张祥宇提醒:数字技术要“把文化体验嵌入人们的衣食住行”,而不是让科技喧宾夺主。有些景区搞了一大堆声光电,游客看完只记得“挺炫的”,却不记得“看到了什么”——这样的科技赋能是本末倒置。技术是文化的外衣,文化是技术的灵魂。衣可换,魂不可丢。
有专家指出,文旅领域中传统资源依赖型发展模式逐步式微,大而全的同质化供给体系与微粒化、个性化的需求形成显著供需错配,成为制约产业升级的核心瓶颈。破解这一发展难题的关键路径,是以场景创新理论体系为根本遵循,纵深推进“小而美”场景创新。
“小而美”场景创新的本质,是提高旅游供给的“颗粒度”。以前做旅游产品,颗粒度很粗——一座山、一个湖、一座城,大而化之。现在做旅游产品,颗粒度越来越细——一条街、一间铺、一杯茶、一朵花,都可能成为核心吸引物。
泉州蟳埔村的簪花围,本质上就是一个“小而美”的场景。一朵花有什么稀奇的?但当这朵花戴在头上、配上蟳埔女的传统服饰、走在千年渔村的石板路上,这朵花就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文化场景。游客为这朵花而来,却消费了整个场景——簪花围的租赁、旅拍、民宿、海鲜大餐。
从经济学角度看,“小而美”场景创新降低了供给门槛,激活了小微主体的创造力。一个村庄、一条老街、一家小店,不需要大资本投入,只需要对本地文化的深度理解和创意表达,就能创造出有竞争力的旅游产品。这大大拓宽了旅游业的“产业边界”,让更多人有机会分享旅游发展的红利。
苏轼在《题西林壁》中写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有时候,最美的风景不在宏大叙事里,而在日常生活的褶皱里。小而美的价值,就在于让游客从“山中”走出来,看见生活的“线 从“交易”到“交心”:服务供给的人性化跃迁
泉州文旅研究者陈子禾在课题研究中提出了一个很有洞察力的概念:从“交易”到“交心”。传统的旅游服务是交易型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游客买票、景区放人,银货两讫、互不相欠。但今天的优质旅游服务,追求的是“交心”——让游客在服务过程中感受到真诚、温度、共鸣,进而产生情感连接。
这种转变对服务供给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交易型服务可以标准化——微笑露几颗牙、鞠躬多少度、问候用哪句话;但交心型服务无法标准化,它需要的是服务者的共情能力、文化素养和人格魅力。
在绍兴古城,游客和本地人在同一条街巷穿梭、在同一家小店用餐、在同一座桥上看夕阳。这种“景城一体”的体验,无法通过任何标准化服务来复制。它的魅力恰恰在于“不标准”——每一个绍兴人的日常生活,都是游客眼中独特的风景。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王勃的诗句穿越千年,恰如其分地描述了“交心”旅游的理想状态:游客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却感受到如归故里般的温暖;与素不相识的本地人相处,却有一种知己相逢的默契。
传统的旅游业价值链,是一个典型的“微笑曲线”——设计端和营销端利润较高,中间的服务端利润微薄。景区靠门票、旅行社靠佣金、酒店靠房费,各赚各的辛苦钱。
但文旅融合正在重塑这条微笑曲线。当文化成为核心驱动力、当业态融合成为常态、当情绪价值成为定价要素,价值链的分配逻辑就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以开封的沉浸式景区为例。门票100元玩三天,单看门票确实不贵,但游客在景区内的消费——餐饮、购物、互动体验、二次消费——远超门票收入。景区把门票定为“引流价”,把利润中心后移到场景消费环节。这种定价策略颠覆了传统的“门票经济”思维——门票不再是利润来源,而是获客成本。
经济学家会看到,这是一场价值链的重构。在传统价值链中,门票占据核心位置;在重构后的价值链中,门票只是入口,真正的价值创造发生在体验场景的每一个触点上。
《道德经》有言:“将欲歙之,必固张之。”门票降价是“歙”,场景消费是“张”。先以低门槛“歙”住游客,再以高品质场景“张”开消费空间。这是旅游业价值链重构的辩证法。
乘数效应这个概念,最早来自凯恩斯经济学:一笔初始投资,通过产业链的层层传导,最终创造出的总收入远大于初始投资。在文旅融合的语境中,一个文化IP的激活,可以带动数十个相关产业的发展。
泉州的簪花围就是绝佳例证。簪花围的火爆,直接带火的是簪花围租赁和旅拍,间接带动的是蟳埔村的餐饮、民宿、交通,再往外辐射,带动的是泉州古城的整体客流量、泉州的知名度、泉州其他文旅产品的销售。从一朵花到一座城,乘数效应在产业链的每一个环节上发酵。
有研究者将这种效应描述为:从旅拍体验、手工教学,到与餐饮、民宿跨界融合,再到文创跨境、时尚联名、文旅IP授权,种种模式都能让文化流量转化为市场销量,让非遗从“好看”走向“好活”。今年年初,簪花围随泉州文旅推介小分队走进澳大利亚墨尔本,南音、木偶、高甲等非遗项目齐亮相,将“中式美学”推向国际舞台。
“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增广贤文》中的这句话,精准地描绘了乘数效应的理想图景。文旅融合不是打造一个孤立的文化IP,而是通过一个IP的引爆,带动整个区域文旅生态的繁荣。
2025年,通过携程海外平台预订中国入境游的游客数量达2000万人次,按人均消费1200美元估算,预计带动消费240亿美元。超15万家中国旅游商家通过该平台承接服务,其中近7万家为首次参与国际游客接待。
2025年前三季度,免签入境的外国人达2089万人次,同比增长超50%,他们扫码支付、体验非遗已成日常,更带动相关项目预订量同比飙升300%。截至2025年11月底,全国离境退税商店已超1.2万家,办理退税的境外旅客数量同比增长285%,退税商品销售额增幅接近一倍。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正在成型的“入境消费生态系统”。外国游客不再只是在机场免税店购物,而是深入城市商圈、走进胡同小店、体验本地生活。离境退税“即买即退”政策的实施,让“购在中国”的体验愈发顺畅。
中青旅国际旅游有限公司的入境游预订量2026年以来增长近10%,波兰、德国、荷兰等国家的客流增幅明显。公司不仅安排外国游客体验胡同家访,还组织外国大学生及外国企业访华团参观小米工厂、京东物流等,设计蔬菜大棚采摘、文房四宝手工体验等活动。
春秋航空开通“上海-乌兰巴托”直飞航线后,乌兰巴托至上海的航班入境游客占比高达90%,其中蒙古国旅客占比超80%。周末的中韩航班上,韩国籍游客的比例高峰时超过70%。为服务国际中转客流,春秋航空在上海浦东机场增设了0点到3点的夜间值机服务。
国铁集团数据显示,2026年一季度发送外籍旅客494.2万人次,同比增加35.0%,其中海南高铁发送外籍旅客7.3万人次,同比增加78.4%。外国游客正从一线城市向二三线城市扩散,从知名景区向小众目的地延伸。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孔子的这句话,今天有了更丰富的经济内涵——远方的朋友带来的不仅是友谊,还有可观的消费增量和文化交流的价值。
当我们将视线从具体的案例和数据中抬起来,会看到一个更宏观的图景:文旅产业正在成为中国经济发展的“新质生产力”之一。
新质生产力这个概念,强调的是以科技创新为核心驱动力、以高质量发展为导向的新型生产力形态。文旅产业的数字化转型、文化IP的开发运营、沉浸式体验的技术创新、文旅融合的商业模式迭代——这些都在构成文旅领域的“新质生产力”。
有研究指出,新质生产力正在推动文旅融合质量提升,赋能中国城市旅游产业高质量发展。数字经济与文旅产业融合发展水平的提升,已成为衡量区域文旅竞争力的重要指标。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刘禹锡的诗句,描绘的正是新旧生产力交替的历史画面。传统旅游业的沉舟侧畔,文旅融合的千帆正在竞发;资源依赖的病树前头,文化驱动的万木已然逢春。
长期以来,中国在全球经济版图中的核心标签是“世界工厂”——Made in China 的商品行销全球。但在旅游业领域,中国正在从一个“旅游大国”走向“旅游强国”,从一个“客源输出国”走向“目的地输入国”。
2025年入境旅游1.545亿人次的数据,放在全球坐标系中是什么概念?这个数字已经接近法国、西班牙等传统旅游强国的水平。更重要的是增长趋势——17.1%的增速远高于全球旅游业平均水平。在全球旅游业的竞争格局中,中国正在从“追赶者”变成“领跑者”。
2026年开年,中国入境游市场以强劲态势开局。适用免签政策入境的外国人达到29.2万人次,较去年同期增长35.8%。在线旅游平台数据显示,元旦假期有97个国内城市迎来境外游客,入境游目的地呈现多元化趋势。
免签政策持续扩大、国际化服务体系日益完善,一系列支持扩大开放的政策举措让中国与世界相连愈加紧密。对加拿大、英国持普通护照人员实施免签,扩大24小时直接过境免办查验手续口岸的范围,增加240小时过境免签政策适用口岸——政策工具箱的不断丰富,为入境游增长提供了坚实的制度保障。
清明假期,入境游市场不仅延续了春节以来的增长势头,更展现出从“流量”向“品质”转型的趋势,折射出中国正成为全球游客的“生活方式目的地”。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林则徐的这句话,恰当地描绘了中国入境游的开放姿态。免签政策的扩大不仅是行政程序的简化,更是一种文化自信的体现——欢迎世界各国人民来看看真实的中国、体验鲜活的中华文化。
旅游业从来不只是经济活动,它也是文化软实力的重要载体。当外国游客走进北京的胡同、泉州的蟳埔村、江西的景德镇、安徽的徽州古村,他们消费的不只是旅游产品,更是一种文化体验。这种体验会在他们心中留下对中国文化的认知、理解和好感——这就是文化软实力的累积过程。
文旅融合在这方面的价值不可估量。传统观光模式下,外国游客看到的是“符号化的中国”——长城、故宫、兵马俑,这些当然重要,但它们是“过去时”的中国。而文旅融合让外国游客有机会体验“现在时”的中国——中国人在茶馆里怎么聊天、在胡同里怎么生活、在球场上看什么比赛、在直播间里买什么东西。
这种“生活化”的文化传播,比任何宣传片都更有力量。一位在北京胡同体验过家访的波兰游客说:“来之前我以为中国人都是严肃的、不苟言笑的,来了之后才发现,中国人和我们一样爱开玩笑、爱热闹、爱生活。”这种认知的改变,正是文化软实力的核心要义。
孔子说:“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今天,吸引“远人”的不是“修文德”的政治号召,而是真实可感的文化体验。一个簪花围、一场英歌舞、一桌浑锅宴,比任何宏大的文化叙事都更能打动人心。
过去,中国在全球旅游价值链中的角色更多是“客源地”——输出大量的出境游客,赚取的是旅行社的组团佣金和航空公司的机票钱。今天,中国正在变成“目的地”——吸引全球游客来华消费,赚取的是高品质旅游产品和服务的溢价。
这种角色转变,本质上是产业升级的体现。它要求中国旅游业具备更强的产品设计能力、品牌运营能力、服务供给能力和文化输出能力。这不是简单的“多来几个游客”的问题,而是整个产业体系的能力跃升。
携程集团高级副总裁王韦在对话中指出,入境游红利正在推动文旅市场的三重“变革”——签证便利化政策激发消费涟漪,免签入境外国人数量快速增长,相关项目预订量同比飙升300%。这三重变革指向同一个方向:中国正在成为全球游客心目中值得深度体验的“生活方式目的地”。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杜甫登泰山的诗句,放在中国旅游业全球竞争的语境中别有意味。当中国旅游业登上高质量发展的“凌绝顶”,放眼望去,全球旅游市场的版图正在重新绘制。
文化驱动是旅游业转型的正确方向,但文化如何转化,却是一个需要审慎对待的命题。
不是所有的文化资源都适合直接转化为旅游产品。有些文化是“可展示的”——簪花围可以戴在头上,英歌舞可以跳在广场上;有些文化是“需敬畏的”——祭祀仪式、丧葬习俗、宗教信仰,这些文化符号的旅游化必须慎之又慎。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文化资源的过度商业化,会不会导致文化本身的“空心化”?当一个民俗被反复表演、一种仪式被不断复制,它原本的精神内核是否还在?游客消费的是“文化”还是“文化的影子”?
泉州的研究者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他们在研究簪花围文化的深度开发时,特别关注文化真实性保护及可持续文旅营销,试图找到从“网红”到“长红”的路径。这需要的不只是商业智慧,更是文化敬畏。
孔子说:“敬鬼神而远之。”对待传统文化,也需要这种“敬而远之”的态度——怀着敬意去开发利用,保持适度的距离以免伤害。文化转化的边界在哪里,是文旅融合必须回答的伦理问题。
数字技术正在深刻改变旅游业的形态,但科技赋能也面临着“工具异化”的风险。
有些景区的“沉浸式体验”变成了“声光电轰炸”——游客被炫目的特效包围,却感受不到文化的温度。技术喧宾夺主,文化沦为背景板。这种本末倒置的“科技赋能”,恰恰是对文旅融合初衷的背离。
真正好的科技赋能,是让技术“隐身”。游客沉浸其中,感受到的是文化的魅力,而非技术的炫目。技术应该像空气一样存在——无处不在,却不被察觉。
山海关的《观·山海》光影秀之所以成功,不是因为技术多炫,而是因为技术服务于长城的故事,让历史在光影中变得可感可触。技术是笔,文化是墨。笔再好,如果没有墨,写不出动人的诗篇。
“大道至简,衍化至繁。”老子的话提醒我们,科技赋能要追求“大道至简”的境界——用最少的技术痕迹,创造最丰富的文化体验。
过去做旅游,需要的是一线服务人员——导游、司机、服务员,技能要求相对单一。现在做文旅融合,需要的是“复合型人才”——既要懂文化、又要懂商业,既要会讲故事、又要会用技术,既要能策划体验、又要能运营IP。
这样的人才从哪里来?目前的文旅人才供给体系显然跟不上产业转型的速度。高校的旅游管理专业还在教学生如何做导游词、如何安排行程,但市场上需要的是懂数字营销的文旅策划师、能设计沉浸式体验的创意总监、擅长IP运营的品牌经理。
人才断层的背后,是教育体系和产业需求的脱节。文旅深度融合要求教育体系也进行深度改革——打破学科壁垒,培养兼具文化素养、商业思维和技术能力的复合型人才。
韩愈在《师说》中写道:“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文旅人才培养,最难的正是“传道”——传授文化的“道”、体验的“道”、创意的“道”。这不是技术培训可以解决的,需要的是整个教育理念的革新。
文化归文化部门管,旅游归旅游部门管,商业归商务部门管,体育归体育部门管。一个文旅融合项目,可能涉及四五个部门的审批协调。部门利益、政策壁垒、信息孤岛——这些“部门墙”严重阻碍了融合业态的发展。
扬州苏超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政府层面的统筹协调——文旅部门、体育部门、商务部门形成合力,共同打造“观赛+消费”的融合场景。但这种协同在很多地方仍是稀缺品。
打破“部门墙”,需要的不只是行政命令,更需要体制机制创新。一些地方探索成立文旅融合发展委员会,将相关部门的职能整合到一个平台上,效果显著。但更多地方仍然在“九龙治水”的格局中苦苦挣扎。
《管子》有云:“上下不和,令乃不行。”文旅融合需要“上下和”——从顶层设计到基层执行,从不同部门到不同行业,形成合力才能行稳致远。
外国游客对中国的认知仍然存在很多刻板印象。有些是正面的——长城、熊猫、功夫;有些是片面的——雾霾、拥挤、不自由。打破刻板印象,需要的不是宏大的国家形象宣传,而是无数个真实可感的“中国时刻”——一次胡同家访、一顿老火锅、一场村BA、一只亲手拉制的瓷碗。
这些“微观叙事”比任何宏观叙事都更有力量。但微观叙事的传播,需要全新的传播策略和渠道。短视频、社交媒体、KOL营销、口碑传播——入境游的营销体系需要全面升级。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孟郊的诗句充满了快意豪情。中国入境游的发展正当“春风得意”之时,但我们需要的不是“一日看尽”的浮躁,而是深耕细作的耐心。讲好中国故事,急不得。
中国已经是当之无愧的旅游大国——65.2亿人次的国内出游量、1.545亿人次的入境游规模,数字上全球领先。但从旅游大国到旅游强国,还有一段路要走。
第一,品牌差距。 中国有长城、故宫这样的世界级旅游IP,但整体旅游目的地的品牌辨识度还不够高。法国一提到就是“浪漫”,日本一提到就是“精致”,中国应该是什么?这个核心品牌定位还需要更清晰的回答。
第二,服务差距。 中国旅游服务的硬件设施已经达到国际一流水平,但软件服务——个性化服务、多语言服务、无障碍服务——与国际先进水平仍有差距。
第三,创新差距。 中国旅游业的创新活力在增强,但原创性的旅游产品设计、颠覆性的商业模式创新,与世界顶尖水平相比还有追赶空间。
第四,可持续差距。 旅游业的可持续发展——生态保护、社区参与、文化传承——仍然是中国旅游业的薄弱环节。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屈原的诗句,放在中国旅游业从大到强的征程上格外贴切。道路漫长,但方向明确。
答案已经清晰:从资源依赖走向文化驱动,从规模扩张走向质量跃升,从观光打卡走向深度体验,从门票经济走向产业生态,从旅游大国走向旅游强国。这不是一场锦上添花的改良,而是一场脱胎换骨的产业革命。
这场革命的本质,是“诗与远方的经济学”。过去,旅游业的“远方”是物理距离的延伸——走得更远、看得更多;今天的“远方”是精神深度的拓展——感受更深、领悟更多。过去,旅游业的“诗”是附加其上的文化点缀;今天,“诗”本身就是旅游产品的核心价值。
当泉州渔村的簪花围变成世界游客追捧的“中式美学”,当潮汕广场的英歌舞跳进全球短视频的视野,当山海关城楼的光影秀让六百年长城重获新生,当扬州球赛的一元门票撬动七元城市消费——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古老产业在新时代的重生。
这是一场静水流深的变革。它的深远影响,可能要在五年、十年后才能完全显现。但方向已经明确:文化为魂,体验为体,科技为翼,融合为道。
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写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旅游业是一个关于“乐”的产业——让人们从忙碌的生活中抽身,在山水之间、在文化之中、在人情之内找到快乐和慰藉。做好这个产业,是“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最好注脚。
中国旅游业的这场变革,既是产业升级的经济命题,也是人民美好生活的民生命题,更是中华文化复兴的文化命题。三重命题交织,共同书写着“诗与远方”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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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老师这篇文章看得我热血沸腾!我在文旅行业干了八年,从最初的“圈地收门票”到现在的“场景做体验”,这种转变我是亲身经历者。特别想问:在文化转化这个环节,如何平衡“原真性保护”和“商业化开发”的矛盾?我们有个非遗项目想开发,但老艺人担心商业化会让非遗变味,怎么办?
章继刚回复:赵老师提了一个灵魂之问。我的建议是“原真性分区”——将文化资源分为“核心文化层”和“体验消费层”。核心文化层保持原汁原味,仅供传承人和研究者使用;体验消费层做适度商业化开发。比如蟳埔村的簪花围,真正的传统技艺只在非遗馆展示,街上出租给游客的是经过设计的体验版本。两者并行不悖,原真性保护与商业化开发可以实现“井水不犯河水”的共存。
章老师好!我在潮汕做英歌舞主题的民宿和体验项目,但感觉流量不稳定,节假日爆满、平时冷清。怎么破这个“淡旺季魔咒”?
章继刚回复:林老师的问题很典型。破解淡旺季魔咒的关键是“日常化场景设计”。英歌舞不能只在节假日跳,要把它变成日常可体验的碎片化产品——比如在民宿里设置英歌舞脸谱绘制体验、双槌舞小课堂、短视频拍摄点。同时,开发“微度假”产品吸引周边城市周末客流。山海关的经验值得借鉴:从“古城过大年”到“全国舞龙大会”,从“长城文化季”到“夜游山海关”,实现了全年文旅体验的持续供给。淡季不是没市场,而是需要不同的产品去激活不同的市场。
读完文章最大的感触是:旅游业的竞争已经从“资源竞争”变成了“叙事竞争”。谁更能讲故事、谁能讲出动人的故事,谁就赢了。章老师觉得,未来三年,哪些“叙事赛道”最有机会?
章继刚回复:苏同学一语中的!未来三年我看好三条叙事赛道:一是“日常叙事”——把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变成旅游产品,绍兴的“景城一体”就是典范;二是“科技叙事”——用AR/VR/MR技术重构历史文化体验,山海关的光影秀已经探路;三是“跨界叙事”——体育+旅游、工业+旅游、农业+旅游,扬州的苏超证明了这个方向的空间巨大。最有机会的不是讲宏大故事的人,而是讲“真故事”的人——真实、真诚、真性情。
我们景区历史文化资源丰富,但游客反馈“文化太厚重、消化不了”。怎么把厚重的历史文化变得轻盈可感?
章继刚回复:周总监的问题太真实了。历史文化的“轻盈化”需要三步走:第一步,找到“文化钩子”——从厚重的历史中提炼出一个最容易被感知的符号,就像山海关把六百年的长城历史凝练成一场18分钟的光影秀;第二步,设计“体验通道”——让游客通过眼耳鼻舌身意的全感官体验来感知文化,而非仅仅通过文字说明牌;第三步,营造“情绪氛围”——用场景、音乐、灯光、互动营造沉浸感,让游客在情绪中不知不觉地吸收文化。记住一句话:文化不是用来“讲”的,是用来“过”的——让游客在体验中“过日子”,文化自然入心。
章老师好!我们团队在做AI+文旅的项目,用大模型生成个性化的旅行攻略。但发现一个问题:AI生成的攻略很“标准”,缺乏“人味”。怎么破?
章继刚回复:吴老师这个问题触及了AI赋能文旅的核心矛盾。AI擅长的是“标准化”,而旅游的灵魂恰恰是“非标准化”。我的建议是“AI+人工”双轮驱动:AI负责信息整合、路线规划、票务预订等标准化环节,人工负责注入情绪价值——一位有故事的导游、一个有温度的小店老板、一段无法被算法预测的偶遇。技术应该是背景,人才是主角。正如山海关的光影秀,裸眼3D技术再炫,打动游客的仍然是长城六百年的故事。AI永远无法替代一个有故事的人,但它可以帮人更好地讲故事。
读了章老师的文章,我决定下一站去泉州看看簪花围。想问章老师,作为一个旅游内容创作者,怎样避免把“深度体验”写成“流水账”?
章继刚回复:陈老师的提问本身就很专业。避免流水账的关键是“寻找破折号”——每一个景点、每一种体验,都要找到一个能够“破题”的角度。簪花围不只是头上戴花,你可以破题为“一朵花如何养活一个村”;英歌舞不只是民间舞蹈,你可以破题为“一群人的热血如何唤醒一座城”。好的旅游写作,是从现象中找到那条通往本质的线索。期待看到陈老师从泉州带回的“破折号”!
章老师,我们是沿海旅游城市,想学习绍兴“景城一体”的经验,但我们的城市风貌和绍兴差别很大,怎么因地制宜?
章继刚回复:王老师问得好!“景城一体”的精髓不是复制绍兴的“江南水乡”,而是找到自己城市的“生活肌理”。厦门的生活肌理是什么?是骑楼下的茶桌仔、是沙坡尾的渔船、是八市的海鲜摊、是环岛路的晨跑。把这些本地人真实的生活场景开放给游客,就是厦门的“景城一体”。不必模仿绍兴的桥和巷,要找到厦门自己的海与街。记住:最好的城市旅游,是让游客“假装本地人”——不是让他们看本地人生活,而是让他们过本地人的生活。
章老师对“情绪价值”的分析让我眼前一亮。但从投资角度看,情绪价值很难量化,怎么评估一个“情绪驱动型”文旅项目的投资价值?
章继刚回复:许总提了一个投资决策中的核心难题。情绪价值虽然难以直接量化,但可以通过“代理指标”来评估:一是“停留时间”——游客愿意为一个项目停留多久?开封万岁山日均4000场演出,用户自发传播占比超80%,这些是情绪价值的外显信号;二是“复购率”和“推荐率”——游客是否愿意再来、是否愿意推荐给朋友?三是“社交传播指数”——游客在社交媒体上的自发分享量、互动量。这三个指标基本可以反映一个项目的情绪价值。建议许总在尽职调查中重点关注这些“软指标”,它们往往比财务报表更能预测项目的生命力。
章老师提到文化转化需要“敬畏”,这一点我深有同感。但实际操作中,地方政府往往急于出成绩,文化保护让位于商业开发。学者该如何在保护与开发之间发声?
章继刚回复:沈老师的问题有很强的现实关怀。学者的角色应该是“文化守门人”。我的建议是:第一,主动介入规划环节,在项目启动前就提供文化影响评估,而不是事后补救;第二,建立“文化红线”清单——明确哪些文化要素绝对不能商业化,哪些可以适度开发,形成可操作的边界;第三,善用媒体和学术平台放大声音,让文化保护从“学者的自言自语”变成“社会共识”。泉州簪花围的研究者已经在做这方面的探索——从交易到交心,需要的不只是商业智慧,更是文化定力。学者当为定力之源。
章老师对“小而美”场景创新的分析很有启发。但我们做规划的,常常面临一个困境:“小而美”的项目投资小、见效慢,地方政府更青睐“大而全”的标志性工程。怎么说服决策者?
章继刚回复:楚院长问到了规划人的痛点。“小而美”的推广需要换一套评价体系。我的经验是:第一,用“投资回报率”而非“总投资额”来说话——“小而美”项目的ROI往往远高于“大而全”项目;第二,用“带动效应”来证明价值——一个簪花围撬动了整个蟳埔村的产业链,这是“大而全”项目很难做到的;第三,用“风险可控”来打消顾虑——“小而美”项目投入小、试错成本低,可以“小步快跑、迭代优化”。与其砸十个亿建一座“鬼城”,不如花一千万激活一条老街。账要这样算,决策者才能听得进去。
章老师,我们在三亚做高端度假酒店,最近在思考如何把“在地文化”融入酒店体验。但海南的在地文化似乎不如中原地区深厚,怎么破?
章继刚回复:顾总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海南的在地文化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在渔民的耕海牧渔里、在黎锦的一针一线里、在老盐柠檬水的清凉里、在老爸茶店的闲适里。建议顾总做三件事:一是把黎族阿婆请进酒店教客人织锦,二是把渔港清晨的第一船海鲜搬上客人餐桌,三是让客人和本地人一起在老街喝一次老爸茶。文化不在博物馆里,在本地人的生活方式里。海南不是没有文化,是文化藏得太深,需要有心人去“挖宝”。
章老师提到“科技赋能要让技术隐身”,这句话说到我心坎里了。但客户往往就喜欢“看得见”的科技——大屏幕、无人机、全息投影,越炫越好。怎么说服客户“少即是多”?
章继刚回复:方总的困惑我太理解了。客户要“炫技”,是担心钱花得“看不见”。解决思路是:第一,用案例说话——山海关的光影秀炫吗?炫。但它的炫是服务于长城故事的,炫完之后游客记住的是长城的悲壮,不是投影仪的型号。第二,用数据说话——做过用户调研吗?游客离开后记住的是“那道光的颜色”还是“那个故事的温度”?把调研数据拍在桌上,比讲一百遍道理都有用。第三,用“分层设计”来满足客户——入口处可以适当“炫”一下满足仪式感,核心体验区回归内容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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