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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女星张紫妍“场景”,原本是戏剧、影视行业的专业术语,指代表演、拍摄的场面与情景,如今,已延伸为涵盖空间、连接、技术应用等领域的统摄概念。
从空间-时间场景、线上-线下场景、虚拟-真实场景、生产-生活场景、独处-社交场景等,“一切皆场景”,以至于不谈“场景”,你就有可能不识时务,脱离了社交语境。
新芝加哥学派的“场景理论”,聚焦于“一个地方整体文化风格或美学特征”的范式研究,这正是我初次接触该理论便深感共鸣、始终推崇的原因——
文旅体验正是植根于空间场景的人与空间、人与物、人与人的互动。脱离空间载体与范畴,文旅体验便成无根之木;即便虚拟体验,也需先构建仿真空间,方能让体验者置身其中。
但该书聚焦城市场景实践,却未清晰阐释场景理论的演进脉络,留下了诸多概念困惑——旅游规划中的“情景设计”与“场景”有何差异?“场景”与“场域”“场所”又该如何区分?若缺乏明确界定,“场景”很容易被视为换汤不换药的概念炒作。
有人认为“场景”不过是“情景设计”的新说法,与布尔迪厄的“场域理论”、诺伯格-舒尔茨的“场所精神”并无本质区别。
这一疑问,在2024年《场景文化力:新芝加哥学派解读城市发展》(以下简称《场景文化力》)出版后得到了圆满解答。
该书由《场景》两位作者与中国“场景理论”的践行者吴军、王桐合著,全景呈现了新芝加哥学派场景理论,从“渊源-争鸣-发展-要义-比较-场景营城”的完整脉络,聚焦成都“场景营城”实践,完成了场景理论与实践的“中国化”转译,让读者对其价值驱动有了清晰认知。
本文结合中国文旅场景创新实践,对《场景文化力》展开评述,以期对文旅的“场景革新”带来一些启示。当然,更希望有意者去阅读这本书。
在全球化推动下,世界整体迈入丹尼尔·贝尔所言的“后工业社会”,中国也不例外——在新一轮城市更新中,大批制造业撤离市中心,文化创意、休闲娱乐等新兴产业崛起,传统生产导向的城市理论已无法解释这一变革。
后工业社会的核心特征,是城市发展从“生产-投资”驱动转向“创新-消费”驱动,即从“生产型社会”迈向“消费型社会”——
前者以满足基本需求为目标,强调产品的功能性与耐用性;后者以创造新消费为动力,追求体验的创意性与审美性。
正如特里·尼克尔斯·克拉克所言,城市已成为“娱乐机器”,通过营造舒适物审美、制造娱乐消费,成为承载美好生活体验的容器。
新芝加哥学派“场景理论”的突破,便在于打破传统城市理论的“生产导向”局限,构建了“消费导向”的解读新范式。
在《场景文化力》的框架中,“场景”绝非单纯的空间载体,而是由“舒适物”组合、人群互动与文化价值共同构成的社会空间。后工业时代的城市,需构建以消费为导向、以生活娱乐设施为载体、以文化实践为表现形式的新模式——
通过打造标志性建筑、娱乐型商圈、公共空间、艺术场地等舒适物,培育科技创新、现代服务、文化消费等新兴产业集群,营造满足市民与游客需求的休闲环境,传递独特的城市文化价值观,进而吸引人才聚集、催生新兴产业,推动城市从生产型向消费型转型。
“场景理论”重构了城市发展动力逻辑。相较于土地、资本等传统生产要素,蕴含文化价值的场景体验,已成为城市竞争力的核心指标,其价值核心便是通过塑造“一个地方的整体文化风格和美学特征”,让人们围绕有意义的独特体验聚集在一起,重新定义城市美好生活。
此前,西奥多·舒尔茨、詹姆斯·科尔曼将“人力资本”纳入城市发展要素,爱德华·格莱泽强调“生活品质”对人才的吸引力,理查德·佛罗里达提出“创意阶层”概念,这些研究为场景理论奠定了基础。
特里·克拉克团队进一步将这些观点系统化,跳出单纯经济因素考量,从城市文化、消费与生活方式切入,明确场景是解决城市吸引高级人力资本问题的解释体系,成为新芝加哥学派解读城市发展的核心理论。
厘清“场景”与“场所”“场域”“情景”的边界,是理解场景理论的关键。结合《场景文化力》的辨析,可通俗界定四者差异——
“场所”是最基础的物理空间概念,强调客观性与物理属性,比如一片空地、一栋建筑,不涉及人群互动与价值赋予,是工业时代城市生产功能的载体;
“场域”源于布尔迪厄社会学理论,聚焦空间内的权力关系与资本博弈,核心是关系结构而非文化体验,充满竞争与支配逻辑;
“情景”偏向主观情境设定,聚焦特定时间内的事件氛围与情绪状态,具有瞬时性与主观性,缺乏稳定空间载体与价值内核;
“场景”则是三者的超越与融合——以“场所”为物理基础,吸纳“情景”的互动氛围,却摆脱其瞬时性,区别于“场域”的权力博弈逻辑,以文化价值为核心,通过舒适物组合与人群互动,形成稳定可体验的社会空间。
简言之,场景的独特性在于“物理空间+文化价值+人群互动”的三位一体属性,这也是其能成为城市发展新动力的核心原因。
谈及文旅场景,人们常疑问:场景如何重塑、展示文化?人们如何在场景中感受文化?文化的“虚实”特性如何转化为可感知的体验?
场景对文化力的重塑、展示与释放,关键在于“物理空间重构-文化符号转译-人群互动激活”的三重机制,而人对文化的“感知-感受-感触”,正是这一机制的反向体验过程,二者形成“场景塑造文化-文化滋养人群”的闭环。
其一,重塑文化力,对静态文化进行活化重组。场景打破文化资源的原生边界,将非遗技艺、历史典故、地域物产等分散元素,与空间功能、现代需求混搭,让文化从“资源库存”转化为“体验产品”;
其二,展示文化力,依靠舒适物的符号化表达。场景中的建筑、设施、活动等舒适物,都是文化价值观的具象载体,通过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等多感官组合,让抽象文化变得可感知;
其三,释放文化力,源于人群互动的共鸣效应。场景营造共同体验氛围,推动个体间的文化交流与价值认同,形成群体性消费,让文化力转化为群体凝聚力与经济动能。
感知是基础感官接收层面,人们通过舒适物获取文化信息;感受是功能契合中的自然接纳层面,场景匹配人的核心需求,让文化传递摆脱生硬灌输,成为需求满足的“副产品”;感触是情感共鸣后的价值认同层面,当场景体验与个体情感、生活理念契合,便会引发深层心理触动,形成文化认同。
这种递进式体验,正是场景将文化力转化为个体精神体验的逻辑,印证了《场景文化力》中“场景通过文化实践形塑生活秩序”的核心观点。
“场景”是文化价值观的外化符号。文旅场景化的核心,在于突破“资源导向”思维定式,以“场景逻辑”推动优质文化元素深度融合,外化为具象化、沉浸式、有文化感知度的场景体验。
近十年来,成都、西安、长沙等“网红城市”的崛起绝非偶然。成都宽窄巷子交织传统与时尚,西安大唐不夜城彰显盛唐气度与NPC剧场,长沙五一商圈共振市井与潮流……
甚至,把整座城市当做“场景实验室”,通过营造多元化“场景”链,构成连续的“体验流”,向年轻人传递出“包容、有趣、懂生活”的情感价值观信号,赢得年轻消费客群的追捧和青睐。
景德镇陶溪川、博山颜神古镇等城市更新项目,更是超越物理改造,通过植入工作室、市集、展览等设施,激活“手作匠心”“先锋实验”等价值观,吸引艺术家、设计师入驻,实现了从旧空间到新经济、新社区的蝶变。
《场景文化力》的价值,不仅在于理论阐释,更在于实践启示——场景营造绝非舒适物的简单堆砌,关键在于文化价值的一致性与人群需求的精准匹配。
场景文化力的本质,是通过文化与空间的融合、体验与价值的统一,让城市不仅是生产与居住的场所,更是承载美好生活的精神家园。
然而,在场景实践中,也存在一些认知误区,比如认为场景是以布置、装饰、搭建等形式“造出来”的空间氛围,这导致很多景区、景点、文化空间等要么变成“KT板的堆砌”、彩绸缎的铺排装点,要么就是处处大红灯笼高高挂、电光灯影亮闪闪的艳俗和空洞。
“场景”本质上是现代城市治理的一种审美观念和思维模式,需要深度结合在地文化和生活方式,通过整体化、多元化、动态化的创新经营,来系统化重塑具有场景营造、场景表达、场景吸引等特质的协同化生态系统,绝非简单地堆砌或嵌入碎片化的所谓“场景设置”来装点门面。
尽管该书以西方城市为研究对象,但其理论高度契合中国文旅转型升级的关键命题。如今,文旅体验已从浅层次观光,深入到价值认同与生活方式共鸣,从“固化风景”到“流动场景”的转变已成大势所趋。
当中国文旅的“场景革命”与西方学术的“场景理论”相遇,我们不仅能解释当下实践,更能洞察未来方向——
未来的城市竞争与文旅创新,必将是在地文化价值观,通过“场景文化力”的转化竞争。谁能打造更具感染力、包容力与本真力的场景,谁就能在吸引人心、汇聚人才的赛道上,赢得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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